
1999年清明时节,已届八旬高龄的张震将军,身患腰疾十大配资公司排名,步履蹒跚,需由夫人马龄松搀扶着,缓缓登上江苏溧阳西山烈士陵园的台阶。此地安葬着老战友钟期光将军。
张震一生刚毅果敢,从红军时期的师级干部,到解放战争中与粟裕并肩作战,鏖战孟良崮、淮海,直至位列中央军委副主席,阅历无数。然而,当日立于钟期光墓碑前,他却一反常态。
绕碑两周,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马龄松深知丈夫心事重重,若沉默,必有蹊跷。果然,张震开口问道:“不对。凌奔的名字呢?”
陵园管理员闻讯赶来,欲做解释,张震却未细听。他并非对管理员发泄不满,而是对事情本身感到愤怒。凌奔,乃钟期光夫人,其人亦是1938年参加新四军的老战士,18岁入伍,两个月即入党,在苏南地区投身民运,传递情报,历经艰险。1946年苏中战役期间,她更曾冒死穿越国民党三道封锁线,将关键情报送达指挥部,几近被捕。如此一位功勋卓著的革命者,墓碑之上竟无名?
管理员解释称,墓碑镌刻乃遵家属要求。张震闻言更是不信,他熟识钟期光的家属,深知他们绝不会提出如此要求。
此事追溯,需回至湖南平江。张震与钟期光皆是平江人。钟期光,1909年生,比张震年长五岁。平江自古出英豪,仅开国上将便有多位。钟期光于1926年入党,次年投身工农义勇军,参与彭德怀领导的平江起义,后任红五军秘书长。长征期间,他留守湘鄂赣边区,与傅秋涛等一同坚持三年游击战争,栉风沐雨,食野草,居山洞,与毒蛇猛兽为伴,终未溃散。这批坚守者被誉为湘鄂赣边区的“五巨头”,钟期光便是其中之一。
张震虽同为平江人,却在长征前未与钟期光有过多交集。直至解放战争初期,1946年初,张震赴淮安参加华中野战军纵队领导干部会议,才与钟期光首次相遇。钟期光操着一口平江话,令张震倍感亲切。当日,凌奔忙于张罗饭菜,几人围坐共餐。钟期光与张震谈及军区机关合并事宜,并提及“佛晓剧团”将归政治部,而一师文工团则划归张震的九纵。张震深受感动,部队合并之际,钟期光竟将己方队伍先行分出,此等不争之举,令人钦佩。当日张震醉酒呕吐,亦是凌奔细心照料。次日醒来,听闻此事,张震心中感念。
钟期光将军一生,以“副职”为常态。据其子女统计,他一生担任过37个行政职务,其中35个为副职。政治部副主任、主任、副政委、副政委兼主任……“副”字当头。华东野战军成立之时,他本可任正政委,却毅然将此职让予谭震林。张震笑称其“傻”,他则以湖南乡音回应:“正职副职都是打仗,争这个做什么。”
然而,“副职”并非不作为。粟裕将军曾高度评价:“钟期光同志的工作非常实际、实在。从江南到苏中,政治工作实际上是由他支撑的。”此言分量极重,粟裕将军不轻易夸人,能得此评价,足见钟期光之能力。
抗日战争时期,先遣支队初抵江南,百姓对军队充满戒惧。一次,钟期光路过一农田,见一农夫惊恐逃窜,便让警卫员借来五角钱,写下一纸条,表明共产党部队不抓壮丁,请乡亲勿忧,并将其系于农夫的扁担上。此后,他与粟裕商议,立下规矩:找群众帮忙,不得强迫,须付酬金。此等看似微不足道之事,却是新四军能在江南立足的关键。
又一次,部队刚到江南,部分战士因恐惧日军装备精良而胆怯。钟期光率领政工干部,逐一做思想工作,强调正义必胜。为增强士气,他更是在战术上精益求精,打了几场胜仗,极大地鼓舞了部队士气。
解放战争时期,他发起“立功运动”,并总结出“随俘、随补、随打”的经验,即俘获的敌军经教育后可迅速补充进部队参战。此法在孟良崮、济南、淮海、渡江等战役中屡试不爽,有效解决了兵源问题。1947年孟良崮战役后,他与张震在指挥部合影,照片一直被张震珍藏,直至1999年扫墓时仍带在身边。
1949年上海解放,钟期光赠予张震一支钢笔,笔杆上镌刻着“军民团结如一人”。张震数十年珍藏未失。1952年,南京,钟期光赴张震家做客,带来一块湖南腊肉。当时物资匮乏,腊肉弥足珍贵。张震欲留给孩子们,钟期光却坚持将最大一块夹入张震碗中,言道:“打仗的人不吃饱,怎么带兵。”粗话糙理,却道尽了革命者的朴素与担当。
1951年,钟期光调任南京军事学院政治部主任,协助刘伯承将军抓好院校建设。后又转至军事科学院,担任叶剑英元帅的副手。陈毅元帅赞其“稳”,刘伯承元帅称其“细”,叶剑英元帅誉其“实”。三位元帅的评价,已然说明了一切。
然而,他的夫人凌奔,却于1986年早逝,年仅66岁。凌奔在军中亦是赫赫有名,不仅是钟期光的夫人,更是新四军时期出色的民运及宣传工作者,她向民众宣传“不拿群众一针一线”,贯彻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。她曾任六师十六旅民运队长,专司群众工作。一次,为救战友,她身负重伤,落下终身病根。新中国成立后,她任南京军事学院子女学校领导,负责教育工作。她去世时仅为十三级干部,级别不高,但在党内享有盛誉。
凌奔离世,钟期光悲痛万分。两人自1942年结婚,携手走过四十余载,骤然一人离去,日子格外难熬。但他挺了过来,继续学习、工作,一如既往。
1991年5月22日,钟期光将军亦与世长辞,享年83岁。离世前一日,他仍辛勤工作,为廖正国、徐平羽撰写题词,准备参加次日举行的“粟裕军事理论和实践研讨会”。他深知粟裕将军的军事理论与实践经验是党和军队宝贵的财富,力求亲自参与。孙克骥将军前来探望,两人畅聊一下午,从粟裕军事思想到新四军一师,从一、四、六纵队到叶飞、王必成、陶勇,越聊越是起劲。孙克骥怕他劳累,先行告辞。次日下午,钟期光将军突发心脏病入院,进院不足四小时,便与世长辞。
张震将军当时正在延安带领学生进行现场教学,接到电话后匆忙赶回。因路上堵车,抵达医院时已晚半小时。他抚摸着钟期光的头,深情地说:“总以为钟期光同志乐观豁达,意志坚定,就像我们平江话所说的,驼扁担经得起压,不会断的。”这句话,表面上是感叹战友的坚韧,实则是张震将军内心的遗憾与自责,他怨恨自己未能妥善安排时间,未能先于延安之行看望老友,以为来日方长,尚有机会再叙旧事,再饮美酒,再谈当年。
钟期光将军生前遗愿,不葬八宝山,而归葬于故土,归葬于曾浴血奋战之地——江苏。其子女初在苏北寻觅墓地,途经溧阳时,时任市委书记杨大伟热情款待,并得知此事。饭后,杨大伟陪同前往西山烈士陵园,介绍此处离南京近,水西村亦是钟期光当年战斗过的地方,且建有纪念馆。钟期光之子钟德苏回忆,他们一到那里,便被优美的环境和良好的管理所吸引,一眼便相中了。凌奔夫人已于1988年葬于此地,钟期光将军亦在此与她合葬。
然而,墓碑上,唯独镌刻着钟期光将军的名字。张震将军站在那里,越发感到心绪不宁。他并非为自己,而是为凌奔将军感到不值。一位18岁参军、出生入死传递情报的革命者,竟无缘被刻上墓碑?他唤来陵园管理员,询问缘由。管理员解释,或许是当初镌刻时疏忽,亦或遵家属要求。张震将军未再深究,转身向山下走去。
匆忙赶来的溧阳杨书记,满头大汗,连声表示将立即安排重刻。张震将军摆手拒绝:“不必了。老钟不在乎这些虚的。”他指了指心口,深情地说道:“名字刻在这儿就行。”
然而,口上虽说不在乎,回程途中,张震将军却坐立不安。他吩咐秘书:“去南京军区。”秘书不解,张震将军却坚定地说:“现在。我要查1947年的华中野战军政治部档案。”
在军区档案馆,他找到了那份泛黄的《关于表彰凌奔同志冒险送情报的通报》。纸张虽已脆裂,字迹依然清晰。通报详细记载了凌奔穿越敌军三道封锁线,将情报送达指挥部,从而避免部队遭受重大损失的壮举。张震将军命工作人员复印了二十份,一份送往军史馆,一份送往党史办,其余则留待他和马龄松百年之后,与骨灰一同安放。
当晚,入住宾馆的张震将军,伏案书写《怀念钟期光将军》。写到一半,钢笔用尽。马龄松递上一支老式钢笔,说:“用这个吧,老钟送你的。”正是1949年上海解放时,钟期光赠予他的,笔杆上刻有“军民团结如一人”字样的钢笔。张震将军抚摸着钢笔,久久无语,随后说道:“明天去趟上海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马龄松关切地问。
“凌大姐的骨灰还在龙华。老钟说过,想和夫人葬在战斗过的地方。溧阳离南京近,离上海也不远……”
一周后,钟期光将军的墓碑旁,多了一块小小的石碑。上书“凌奔”二字。没有职务,没有生卒年月,唯有张震将军亲笔题写的四个字——“战友·伴侣”。
钟期光将军一生不争。不争正职,不争名利,不争墓碑上该刻谁的名字。可张震将军,却替他争了。此非多事,而是张震将军深知,有些东西,若不争,便会失去。这并非为争一时之气,而是为了让后人铭记,当年曾有这样一群人,男儿征战疆场,女子亦不让须眉;男子善于政工,女子为传递情报,甘冒生命危险。他们本人或许不在乎墓碑上的名字,但活着的人,却在乎。不在乎的人已离去,在乎的人,依然铭记。
1991年钟期光将军离世,张震将军在病榻前说的那句话,便饱含了这份铭记。1999年,他站在墓碑前,说完了该说的话,办完了该办的事。
此后,张震将军仍常去扫墓。陵园工作人员对他已是熟悉。他不多言语,静静站立片刻,便自行离去。
2003年,张震将军的回忆录出版。其中有一段关于钟期光的记述,文字不长,却有一句:“他一生37个职务,35个副职,却把每个副职都干出了正职的样子。”钟期光将军一生未居高位,但无人敢否认其重要性。陈毅、刘伯承、叶剑英、粟裕等元帅皆与他共事,并对他心悦诚服。一位一生担任副职的干部,能赢得这些巨擘的心服口服,靠的绝非资历,而是过硬的本领与高尚的人品。
凌奔将军亦是如此。她一生未曾位列显要,最高职务不过十三级干部,但张震将军记着她,钟期光将军记着她,当年在苏南与她一同投身民运的老兵们,也记着她。墓碑上是否刻名,她本人或许淡然,但张震将军认为,必须刻。因为这是历史,而历史,不能遗漏任何一个人。
张震将军与钟期光将军最后一次见面十大配资公司排名,已无确切记载。但1991年5月22日,当张震将军赶到医院时,钟期光将军已然离世。他抚摸着钟期光的头,说出的那句话,后来被他一字不改地写入文章。有些话,一辈子只能说一次;有些事,一辈子只能做一回。做完了,心也就踏实了。
富邦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